不确定的分离视界——简评钟山的新作
李旭
2016年2月27日
超现实与波普
1971年,钟山出生于贵阳,中学时代开始习画的他在1991年秋季考入中央美术学院壁画系。那是一个“八五新潮”刚刚过去的时代,尽管轰轰烈烈的先锋艺术运动已经沉寂,但对于大量在日后脱颖而出的当代艺术家们来说,这是一段沉潜积累的黄金年代,众多走向世界舞台的杰出人物都在那个时候让自己的艺术语言和个人风格逐步走向成熟。经过两年多勤勉扎实的基础学习之后,钟山已经能够初步做到心手如一,随心所欲地把想象力所及的东西完全实现在画布上,自由地组合成很多梦境般的图像。在此阶段,他的艺术表达既得到了达利、马格里特等经典超现实主义大师的启示,也受到了曹力、唐晖等美院老师们的显著影响。毕业后,钟山成为一位职业艺术家,1994到1999年间,他先后实验过从超现实主义到波普艺术等各种风格语言,画面中充满了诡谲梦幻和荒诞现实的复杂组合,卡通、电脑、机械昆虫、提线木偶、古代武士、神庙废墟、市井人物……宏观和微观并置,考古与科幻比肩,想象和真相重叠,日常与异常合体。
丝绢与数字
1999年至2008年,钟山生活在上海,也因此开始了一系列转变传统架上绘画的试验,他先是以综合材料的手法把绘画做成透明的灯箱,后来转而以阿拉伯数字为母题在丝绢上开始了非具象的观念化创作。一开始,钟山把细小的数字密密麻麻地堆叠成有着写实轮廓的超现实形象,后来则彻底抛弃了写实物象,改为纯粹的书写,0123456789,以此顺序周而复始地把数字满满地排列在丝绢做成的长卷上。巨量的重复劳作,禅宗式的修炼精神,令他以这种特立独行的表达手法入选许多重要的展览,如“形而上2003——上海抽象艺术展”(2003,上海美术馆,上海)和“念珠与笔触”(2003,东京艺术工程,北京)等等。原本抽象的数字,最后合成在以丝绢为载体的物质之上,通过垂挂与悬吊的排列组合,无形的概念变成了有形的体量,难以捉摸的时间被堆叠成物质化了的记忆体。另外,丝绢的透明特质让光线开始介入作品的总体视觉效果,给钟山后来的创作思路带来了异常重要的启示。
双相
2004年,钟山开始了以“双相”为主题的系列创作,一直画了7年。2008年重返北京后,这个系列也成为他当时的主要创作方向。画面内部的图像有时左右对称,形成正负呼应;有时在情节方面延伸递进,形成变异发展。双双并置的画面具有形式与内容两个层面上的互补和互文特征,呈现出既有共生、平行的联结,而又有矛盾、冲突的关系。以“双相”系列为标志,他开始了对布上油画和写实形象的双重回归。“双相”是一个象征,尽管没有借用特别明确的流行符号,却可以透过貌似含混的内容设置看到作品中相当深刻的现实寓意,以人物和事物的两面性为起点,这个系列作品的重点在于探讨表象背后的复杂以及因果关系的颠倒。在这个漫长的系列不断绵延前行的过程中,钟山开始逐渐体悟到他所创造出的视觉形象应该可以超越表面的平行和并置关系,二维空间完全可以通过叠加而构成新的三维空间。“双相”系列尚未结束时,他就已经着手下一步的实验,他的表达也由此拓展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全新的时空层面。
分离视界
2010年后,在创作上永远保持着强烈好奇心的钟山再次调整思路,他开始把过去那种完整的画面切分成不同层次,以前后叠加的双层绘画方式展开叙事。在这些被分层的人物和风景形象里,有些元素是正相关的,有些是明显错位的,有些是把重点提示、强调出来,还有一些则是把梦幻特质的元素先隐藏再显露。提示与强调的方式可以加强图像本身的陌生感和神秘感,人为地制造出意外的机遇,这种特殊的视觉游戏规则也会因具体的内容而不断变化。特定的观念本来就需要特定材料的介入,于是钟山再次启用丝绢材料,把写实图像与材料试验融合在一起,创造出一系列迷人的视觉体验。虚实、明暗、前后、正反等关系,在钟山的手中变成了粘滞、流动或者透明的笔触,经过灯光的背面透射或正面补光,最后幻化为不可捉摸、难以名状的视觉和心理体验。丝绢,这种古老的有机纤维材料在钟山的手中获得了全新的生命力,传统文化元素的生机在他的作品中获得了意外的延续。
这一阶段,我们在钟山作品的图像信息中可以明确地发现各种社会性因素的介入:学生时代的集体回忆、著名的城市地标建筑、雾霾中戴着防毒面具和口罩的人、似曾相识的寻常风景、悬空漂浮的人体,再加上格瓦拉、马克•吕布、崔健等等庞杂的图像资源及其引申出的各种人文典故……通过这些独特的排列组合,可以看到钟山近年来别样的兴趣和思考。
钟山最近两年多的作品,似乎执迷于某种类似社交媒体上常见的“碎片化表达”。影像的叠加会不断产生歧义,漂浮的局部也一直在更换,那些如维他命胶囊般的图形既屏蔽了不必要的内容,却又像微信对话窗口般地强调着有着某种特别意义的信息。尽管画面中的一切好像只是关乎视觉本体的方法论,但重点却是完全主观的、个人化的。钟山说,他现在的每一张作品其实都是不可能被完全把控的,所以创作的过程中会有持续的兴奋感,会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变数,而不可言说之所以在视觉艺术中有意义,也正是因为这样可以带给观看者更宽广的理解和感受空间。
关于不确定
即使我们有着海量的日常视觉经验,在特定时空里却只需要极其有限的元素,这种元素的涌现在面对作品的那一时刻,纯粹出于偶然,而绝非深思熟虑的结果。视觉经验里其实隐藏着各种生活细节赋予我们的有关形状、色彩、节奏和韵律的体会,如果试图去进行某种心灵考古,我们就会发现这些宝藏是多么地令人眼花缭乱。在认知事物的过程中,我们往往无法回避那种主动去梳理、去总结的本能,往往会不自觉地去寻求图像背后各种意义的合理性和关联性。但是,世界的存在本来就是复杂的,事物的发展也往往与许多合理的推断背道而驰。也许,承认了迷惑和不确定的必然存在,才是理解如此熟悉而又荒诞不经的世界之最佳途径。尽管,如此直面迷惑并全盘接受不确定的视觉经验会令人不适,甚至有些诡异,但如果以这样的态度重新看待周遭的生活,我们可能才会获得某种真正清醒着并真实生存着的感受。
有些电影导演喜欢在影片推出DVD或蓝光影碟的时候在花絮菜单里加上Alternative Ending(另类结局)这个选项,那是因为电影本来就拍摄了两个或两个以上的结局,在电影院里我们只能看到经过制片方认可的唯一官方版本,电影导演借助这个出版方式,可以充分表露自己更加多元的创作意图,也可以给观众更多的选择。我选择了Alternative Ending这个概念作为钟山新作展览的英文主题,也正是因为钟山的作品最初并没有设定唯一的观看方式。其实,任何设定的步骤都未必导向唯一的结局,观看方式永远是因人而异的,是个人化的,是可选择的,是可替代的,是开放的,是不确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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