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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 • 实 • 虚 • 实 • 现


作者:钟山
2012年11月

二零一零年,在好友的邀约下,去了一趟西藏。这次西藏之行,我们去了世界之轴的神山刚仁波切,计划要转这座山。转山之前,我们得知将从海拔四千五百米的地方开始,途经海拔最高的地方大约五千七百米,全程五十七公里。这是一件很富挑战的事情,我们想把它作为人生中的一道难题解决掉,做一件人生当中比较牛逼的事儿,把完成转山作为一个答案,去得到某种结果。就这样我们出发了,花了四十个小时的时间走完了全程。就在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其实之前自己以为要寻求的某种结果或答案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享受了这四十小时的转山过程。人生如此,而对于艺术创作,我也正津津有味地体验和享受着其过程......

油画 • 绢 • 光

一直对绢这种中国传统绘画材料有着浓厚的兴趣,它薄而坚韧,轻盈但又承载着历史的厚重,它透明虚渺却能实在地传达着现实的场景或想象的意境......在近二十年进行布面油画创作的同时,自然而然地,我从未停止过对绢这种材料运用于艺术创作的探索。

大概在九七年我开始了第一次尝试,做了几幅在绢上的油画作品。由于绢的质地薄而透明,我就想着能否给绢上油画提供光源。几次实验后发现,当光源从油画正面来的时候,还看不清绢上油彩的基里和笔触,相反,如果光源从后面来的话,基里和笔触更为清晰,油画颜料的实重和绢的薄透在光源的作用下以一种强烈冲突的方式紧密结合在一起,画面呈现出与布面油画截然不同的视觉效果。我给这些作品做了灯箱,但是灯是热光源,长时间光照后的高温会影响绢的保存,那时候找不到低温的灯,这个问题一时没有解决方案,于是做了这几张就没有再继续。

尽管如此,我依然不愿放弃用绢作为我的艺术作品的媒介。从九八年起,我开始在绢上(有时是在宣纸上)用钢笔或是铅笔反复书写数字,从0到9,无休止地反复书写,做一种概念上比较单纯的作品。断断续续地,一直书写了十几年。在这个过程中,我对绢的材质的认识越来越熟悉、清晰和深刻,对它的把握也越来越有信心。直到一零年,我才发现了LED灯这种新兴的高科技节能产品,它不会产生高温,即便长期照射也不会影响绢的保存,这让我又有可能将油画画到绢上,我再一次开始了绢上油画的摸索。

绢是一种有魅力的材料,越有魅力,越难把握和控制。它薄,吸油就很厉害;在绢上做好油画底子再将油画颜料画上去时,它透明的质感就没了。它韧,伸缩性很大,木头框子就常常被它强大的张力拉变形......如此种种技术上的难题都需要一个个地在反反复复的实验中去克服,作品的毁坏和不成功是经常的事情,常常一两个月的辛勤工作因为哪一个小细节没有把握好就白费了。这个反复失败、欣喜、又失败、再欣喜的过程倒也不乏手工的乐趣,觉得自己像个手工匠人,想把技术做到完美和精益求精。

在达到材料上的稳定和完善后,又是对油画技法在绢上绘制的重新摸索。油画颜色在绢上不再是和在画布上一样,它的色彩明暗不是由油画颜料色彩本身决定的,而是由颜料的厚薄来决定的,这样就需要有不同于布面油画的绘画技法,这仅仅是一个例子。为了在绢上实现色彩、明暗、透视等油画本身应该有的视觉效果,但又不失去材料的特性,在很多技法方面都需要改变自己多年的绘画习惯甚至是打破一些非常传统的方法。

材料的改变和技法的突破仿佛营造了一个更加广阔的空间,不断地激发着我创作的动力,刺激着我的大脑滋生新的创作元素和素材。这时候的我,作为一个艺术家,是快乐和幸福的。我想,艺术创作的魅力正在于此。有时我觉得当代艺术就是皇帝的新衣,就缺少那个站出来说皇帝没穿衣服的小孩,我可能做不了那个小孩,我只是想做个好的裁缝。

存在 • 虚 • 实

很多年前,在有一次面对镜子的时候,觉得我和镜子中那个我的影像就是一个虚和实的关系,很想把这种虚和实的关系在绘画中表达得更有意思。人是看不到镜子里面的自己眨眼睛的,但是在一个双相对应关系的绘画中,我们不仅能看到镜子里面眨眼睛的自己,而且还能看到自己理想中的另外一面。源于这次感悟,我开始采用双联画的形式来诠释种种“双相”— 想象和现实、原因和结果、开始和结束、起点和延续......两张画就好像是对方的“镜像”,源于彼此又相互各异。

多年来双相作品的创作对我来说其实也是一个有趣的思维历程,从具象到抽象、从抽象到具象,思维空间从一维到二维到三维有时甚至到我还无法想透的模糊存在的四维。有时感觉我就像是那个莫比乌斯带上的蚂蚁,可以永远自由地游走在看似矛盾而又并存的两个空间......

顺延着双相的思维,我想无论是互为镜像的此物或彼物,还是矛盾并存的此空间还是彼空间,其实都是存在 – 虚的存在和实的存在。在我的绢上油画创作中,就是在虚和实的根基上进行探索。

虚是一种不清楚,不太顾及与他人的视觉交流的一种现象,但它却能更多地唤起与他人交往的心理产物;它确实不存在有看似更多的可以与人交流的材料,但却能成为主体精神内部与其他个体心理的产生反应的源源不断的动能。换言之,虚构造了更多的思维和想象空间,让我,作品的创作者,与不同的观者产生不可预知的心理碰撞。

而实则与之恰恰相反,它能以最快的速度抓住观者的眼光,让人觉得更深层次的解释完全没有必要。它如此清晰、深刻,让你完全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我选择了在两层绢上进行这种虚实关系的绘画,通过光源实现材质特性的突出和画面的虚实效果。这样的艺术材料和创作形式能与我自己的思想体系产生有机的联系。绢上作品中,虚与实形成截然不同的画面,那也是我不同的心理活动的区域,好像是两个相互隔离的区域,但相互映射着对方。在这里,虚和实不是绝对的,它们可以是互换的。

虚其实代表着某种实,代表着某种客观存在的现象、情况或反应着我自己或者人们的的某种认识、期望。我希望这种虚表达的是现实社会的一种实,但是这种成为虚像的现实社会的实又必须躲避局内人的关注,由此,现实的实成为了虚。而与之对应的看似如此坚固而美好的实像又何尝不是现实社会的一种虚?这种实有时其实虚得简直是一个假象。真实的虚只能借助假象的实来获取它的存在或者其存在的安逸,必须逃避开人们的感知;而看似美好的假象的实也让人往往忽略虚的现实存在。这种虚和实的结合和相互交错也许能够换取观者形成肆无忌惮、天马行空的潜意识心理的支配机制,也就是存在,大家的一种有心理指向性的存在,它也许指向自以为的虚,或者指向自以为的实,或者二者兼而有之,或者指向一个未知。

我希望自己用这种迂回的方式能够让观者得到视觉上和心理上的满足,满足他们在面对一幅作品时产生单纯的快乐的需求,或着产生理性批判的需求。我作为创作者也能通过暗藏在美好的实后面的现实社会的虚,达到一种心理的平衡和心理的真实宣泄。这种虚和实的交叉和欺骗,使我在创作中获得某种快感,消解那些思考和创作中的抑郁,从中找到一种挥泄的欢愉。可以说,两层透明的虚实画面就是我所有心理活动意图的起点和最终汇集的地方。

千百年来,直至在我们现在这样的社会形态中,中国人已经非常习惯无论是主动地还是被动地使用隐讳的表达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思想和感情,往往必须用虚的方式来表达实。有意思的是,当人们用实的方式来试图表达某种自以为是或自圆其说的实的时候,那样的实常常也经不起推敲和琢磨。久而久之,什么是虚的?什么是实的?人们时而可以分辨,时而无法分辨,甚至也不想分辨。

现,实,虚,实,现,我游走其间,人们游走其间,是人为的过程,大概也是无限的空间和时间长河里一个无可争议的自然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