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相的维度

作者：夏芸
2007年9月

沿着钟山的创作思路，梳理其一幅幅作品，可以发现早在1996年，他已开始了"双相艺术"的思考与表现。

双相，从字面之意来看，"双"，是成对的意思；"相"，既有容貌、外形、模样之意，又有审视、察看、两者共同说明比较之结果的意义。"双相"合在一起，在钟山的艺术中，确切是指以人、物等容貌外形为表现主体，以双联成对形式阐释呈现，两件作品相互并列对置，可进行比较、审视，共同表达着一体两面、内在与外在、本我与异我、实象与虚象、理性与感性、精神与物质、理想与现实等理念关系，体现着人类社会、历史文化及当代流行意识形态的符码，形形色色交织在当代社会的人、事、物上，展现着今天这个缤纷万象的世界。

钟山对双相的最初感悟，或者说他的双相艺术的原创点，是启发自"镜像"。据他自己说："在有一次自己面对镜子的时候，觉得人和镜子中的影像就是一个虚与实的关系，很想把这种虚与实的关系在绘画中表达得更有意思。人是不能看到镜子里面的自己眨眼睛的，但是在一个双相对应关系的绘画作品中，我们不仅能看到镜子里面眨眼睛的自己，而且还能看到自己理想中的另外一面。"这种对镜像的虚与实、理想与现实的较纯粹意义的最初感悟与认识，渐渐走入并影响了他的艺术创作。

从他创作于2004年的一幅作品《镜子3》，可反映出这一点。在此作品中，他采用现实之像与镜中之像同时对应表现在一幅画中的形式。画中既展示了现实中个人在镜子里无法看到自己背对背的形象（画面前景实象）的有趣场景，也展示了自己理想中的另外一面的自我形象（画面背景中的虚象）。镜子，在此，也许本质上是为一个人提供了一个观照自己的情境，从而得以正视自己，这不仅仅试图让自我寻找到现实中自己看不见的东西，也隐约映射到自己的一种理想形象，甚至在自己的镜像中发现许多依附于自我的异我之物 。

也许，在艺术家看来，镜像，是一种外在于主体同时又给予主体定位的象征物，主体在另一个对象化了的镜像关系中确定认同到自己。镜像是另一个自我，一个异化的他者、一个非现实的幻象，它反射并关照着本真实在的主体，它启发了艺术家对自我、人、事、物乃至当代社会的反照与省思。

在《基因》系列作品中，艺术家表现了动物与人在一起的情景。从标题看，似乎在探讨强调着人与动物的本质性、人与动物的关系。不管在这些作品中所展现出怎样的镜像，动物的镜像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而变化多端的却是人的镜像。人的镜像有的是与现实中的自我实像（像动物那样）相统一的（如作品《基因2》），但很多时候却是在变化的（如作品《基因1》、《基因4》）。也许，人与动物的这种不同变化，说明了：人与动物都具有一种认同和模仿的能力，但不同之处在于，人具有一种想要得到他人和外界承认的欲望，他在有意识或无意识中承载了更多社会历史文化意识形态的符码，他的自我，他的镜像，更多是一种象征，而不是本我。

对自我、人的真切关注与理解，使他独独站在另一个高度看生活、人生与人、事、物的变迁流转，触摸着生活的本质与快乐。艺术家仿佛就象一个坐在马路边上的孩子，默默注视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来人往，他们在为谁奔跑？忙碌什么？他们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他们真实的自我是什么样子？他们在想着什么？象一个局外人似的独自观看着生活，似乎每一个场景、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能够触动他那敏感的神经，引发他深沉而幽默的思考及艺术表现。但他又是一个局内人，生活在这个时代中，身临其境的一切一切，感染着他，浸透着他，使他试着去穿透洞悉，如香港回归（作品《2007年7月1日》）、SARS事件（作品《瞬间英雄》）、神州5号飞船载人上天（作品《神州5号》）、不断出事的煤矿（作品《本命年》）、民工讨薪（作品《没什么不可能的》）及网络资讯带来的种种生活变化等，也慢慢进入他的创作中。

这样，艺术家从以前只是想表现自己身边的人或事，自己眼中所看到的城市生活中人们的现实与理想等不同的状态，转而进入了一些重大新闻事件的感悟。因为在他看来，"重大事件充斥着人们的生活，为人们的现实生活提供了幻想的空间，幻想是自我膨胀的，而且大于现实，这是一种双相对应的反差"。

事物的不断发展变化及其呈现出来的两面性、甚至多面性；小人物幻想中的自我自大，现实中的无奈与局限，等等，以双相的独特表现形式能够更好地给予多维度的思考与展示。为了传达自己的理念。他从以前采用把现实之像与镜中之像同时并置在一幅画中的表现方式，到渐渐固定以双联画的形式呈现。

当然，按照艺术家的说法，这种双联形式的选择，受到中国传统文化中双双对对的吉祥美好象征的影响，如"成双成对"、"好事成双"等；也受到当今代社会一种对称繁衍观念的审美惯性的也渗透着现代生活，如复制、拷贝、克隆；同时，在感觉和观念上，这种形式使双相的两个状态仿佛随意就可以错位、变换甚至无穷的连续延展，即在人们看到一张画时，还能看到这张画的二个维度，甚至由此想象出第三个、第四个不同的延续，这既增加了欣赏与创作的趣味幽默性，也以双相给予事物多维度无限的延伸及无穷的想象空间。

艺术家曾提到："一张画是镜子里，一张画是镜子外，这样的两张画的对应状态让我觉得有趣且新鲜。所以我开始采用双联画的形式，两张画表现完全不同但又有联系的双相对应的状态。"也曾说："我开始采用双联画的形式，在我的作品当中，一张画是原因、一张画是结果；一张画是现实，一张画是想象；一张画是开始，而另一张画是这张画延续下去的一个分镜头……，事物的变化、联系和不同的现实及虚拟的维度在画面中伸展，观者在面对作品时也许会去想象延续下去的更多的可能性。"

在刚刚创作完成的作品《2007年7月1日》，是有感于香港回归10周年而创作的。单纯而简洁的画面，衬托出普通小人物做出的高难度动作及他们的高昂激情，营造出高亢强烈的欢庆氛围。色彩相互对应，似乎隐含着同样的两组人物在不同时间和空间的情绪与状态。双相对应的画面，展现出一种纵向维度及想象的无穷延伸。

当人生活在世界（社会）中时，也许就是想像地生活在人类与世界现实的关系中。人、事、物时刻处在流动变化之中，在现实中都呈现出其特定的现象（形象）。这种现实与想像中的双相对应关系，透露着生活在这个时代中的人的"自然"个性与人格分裂，事与物等的亦虚亦实、亦真亦假、亦好亦坏的辩证关系。艺术家不断地在这其中徘徊着，甚至有时跨越这些表象，想象着所有的这一切的本真存在状态，想象着它们不断延续下去的维度。

钟山的双相艺术，在此已带有哲学的韵味和思考于其中，当然，也许会走的更远，正如他的一幅幅作品所展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