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相空间

作者：皮力
2007年9月

作为七十年代出生的画家，钟山体现在他身上的知识接受方式和思维方式都有着很大的特殊性。比他年长的画家是处在一个以文字为媒介的世界，而现在随着中国的开放和发展，所谓八零后的一代人则是以图象为媒介成长的一代人。 以文字为媒介生活的这代人，可以调节接受信息的速度，有充分的时间形成自己的观点，所以似乎很容易形成自己的价值体系，并且宣扬这种价值体系。所以体现在他们的作品中往往是画面的构成因素有着明显的指向性；而图象的一代则是处在图像信息的泛滥中，他们和信息之间的关系是一种单向性的，即无论你是否接受，我照样存在，无论你如何存在，我按我的方式任意接受。相比之下，这代人对公共性的价值缺乏信心和忍痛，更关注于自身体验的独特性、模糊性和私密性，体现在作品中则是一种对意义解读的拒绝。钟山实际上是成长在图象与文字之间的一位画家，他兼有两代人的特点。所以在钟山的作品中我们看到了一种明显的双重性，这源于他的年龄也源于他的性格。

在名为《0123456789》的作品，他每天像禅宗入定一般，在长长的布绢上反复书写这些数字，或者用数字作为基本的图像单元来重新构造整个现实。这或许是用计算机、打印机加上简单的程序就能无限完成的工作。但是这个艺术家却用了一个相当长的时间和巨大的体力来完成它。在艺术家看来，这些数字的书写过程是对世界的了悟的一个过程。这种了悟， 不是宗教的了悟，而更多接近与阐释学的境界。对于钟山来说，《0123456789》的意义不在于作品最后的样式，而在于行为的过程。他是用行为和体验来了悟，而不是靠思辨。所以在这些作品中，我们看不到图像的独立存在，即使有图像，他们也只是保留了一个简单的外形，而本质上仍然只是绘画行为的一个"围合"。 一方面，他放弃了创造具体的图像来形成所谓的观念，另一方面，他又放弃了观念在作品中的核心演说。在清空图像的同时他也要清空观念，让本质被书写的行为穷尽。他坚定的要用"无"（nothing）来说明"有"(something)，用个体行为来消解社会价值。借用没有意义的数字和有序但是无聊的重复，他让艺术的行为具有了一种穿透性。他的双重性，体现在对于图像和观念的双重拒绝。即使在作品陈列的现场，我们也可以说，他对于氛围和行为的关注超越了对于作品存在实体的关注。钟山作品中的双重性正是他对于他这代人的特点的完整体现：在拒绝自我言说的同时拒绝他人的阐释，把作品与观众之间的关系简化的极端。于是，当我们面对他的作品时，我们仿佛进入到一个没有休止的行为和空间中，这个空间的时间线性被置换成一种轮回。世界变得单纯，耳边似乎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似有似无的声音。

这些行为的产生以及其中所蕴涵的双重性，其实还有着更深刻的社会心理学背景，即在当代社会中，人对自我认知的困难。就像有学者表述的那样，在20世纪的文明发展和进程中有三个因素扮演了关键性的角色，而且每个因素都导致了人口过剩和人口增长：人（或者对于个性主义的现代看法）、金钱和物质主义（或者全球经济中的资本主义）。在已经开始的新的世纪中，我们必须寻找到一种新的方向以确保精神性和真实性的存在，从而自然而然地产生一种对于人类精神性的总体新看法：意识、智力以及生态存在。在21世纪，这些将是我们思考的问题。在现代主义时期，快速发展社会节奏和人的认知方式之间矛盾体现为精神分裂。而在当代，困扰人们的并不是早期现代主义或者工业化社会造成的类似"精神分裂"，而是在后工业化时代特有的"人格分裂"，即社会价值和社会系统的多元与人格认同之间的矛盾。从某种意义上说，钟山的作品所表现的就是这种后工业化时代，人格分裂的双重性。

如果说，数字的书写，是艺术家的某种带有强迫性和双重性的认知方式的话，那么，双重性有时候在钟山的作品中有着另外一个体现形式。他最新的绘画都是以"双联"的方式展开的。一个画面描述的是日常生活现实中的某个瞬间，而另外一个画面则是基于这个日常生活展开的想像空间。两张绘画有着一样的构图和人物，但是在某些细节上却是截然不同的。当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时候，充满了玩笑、幽默和讽刺。由此看来，钟山的绘画更像在同一个物理时空中不同心理空间的组合。就像艺术家所宣称的那样"我的画就是想表达人在一个具体的现实维度中，可能同时还有另外一个自我想象的时间和空间平行并存着。这种现实和想象的双相对应关系正表现了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们的自然个性与人格分裂。"

数字的书写是艺术家对自我的追溯，而这些双联画则是对于社会心理的追溯。 因为只要我们仔细分析这些画面就会看到，在这里艺术家不是将现实场景处理为一种符号，并与自己心中想象的符号并置，而是用自己对于内心图象的理解和想象来处理现实图象。 当我们面对钟山的作品时，我们会发现这些画面总是在无形中将我们置于一种相当尴尬的境地：我们为他的画面所吸引，被一种莫名的力量所驱动，一丝不苟的去探寻画面中的每一个符号，每一个细节；可是每当我们将若干符号之间的含义解读出来，并且串联在一起的时候，却发现我们这些信息之间的矛盾、断裂和重合，于是事物和场景的客观性开始消失得无影无踪。

钟山的绘画正是以这样的方式在时空错位的某个角度向我们追问： 现实正是如此坚硬吗？真是在每天被我们所注视着吗？或许，在今天的中国，今天的中国人所深刻体会到的不是一些作为表象的现实，而是在这些表象背后所蕴涵的各种价值和方式的冲突。如果我们把钟山放在年龄、风格和艺术方式的维度中来看的话，我们将发现钟山属于这样一类艺术家，即他的全部努力在于以个性化的方式打破事实的表象，穿过它们的间隙，展示这个时代的思想上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