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拒绝
作者:皮力
2006年9月
钟山是我熟悉多年的艺术家。多年来他一直安静的待在城市的角落,默默绘画着。他似乎努力在喧嚣中维护着自己生活和创作的单纯。维护单纯比制造喧嚣,在今天这个社会似乎是一种更难以达到的境界。同样,相比目前复杂的中国当代艺术而言,钟山的作品 是简单的。在这个名为《0123456789》的作品,他每天像禅宗入定一般,在长长的布绢上反复书写这些数字,或者用数字作为基本的图像单元来重新构造整个现实。这或许是用计算机、打印机加上简单的程序就能无限完成的工作。但是这个艺术家却用了一个相当长的时间和巨大的体力来完成它。
最开始的书写源于艺术家在绘画闲暇时期的无聊的修正,然后他延续成了一种状态和创作的行为。他说"数字只是一种形式,它从简单到复杂再到简单,从开始到结束又重新开始,这种反复很像佛经中所说的轮回:你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从什么地方开始,再到什么地方结束,都充满了一种未知事物的方向、发展和趋势,充满了一种不可预知感,一种可变性,而且是重复的。正是这种不可知感,这种可变化性及其重复的延续,让我的整个思维离开了画面,给想象更多的空间。"
也许在艺术家看来,这些数字的书写过程是对世界的了悟的一个过程。这种了悟, 不是宗教的了悟,而更多接近与阐释学的境界。对于钟山来说,《0123456789》的意义不在于作品最后的样式,而在于行为的过程。他是用行为和体验来了悟,而不是靠思辨。所以在这些作品中,我们看不到图像的独立存在,即使有图像,他们也只是保留了一个简单的外形,而本质上仍然只是绘画行为的一个"围合"。如果说这个世界已经破裂了,那么艺术家试图用这些数字来重新"缝合"它们。他在这个行为过程中试图把握住当下生活的特征:在一个数字的化的世界,生命、个体与世界的特性与根基究竟何在?对于本质的追问,以及答案的不确定性是这些作品给我们的最大启发。当追问成为一个没有结果的行为时,这种行为反而对我们有着某种启发性。
单纯就作品本身而言,这些作品似乎缺乏时下美术界所鼓吹的所谓对于现实的关注。它们单纯得可怕。但是仔细思量以下,我们不禁思量,难道现实真正是如此坚硬吗?真是在每天被我们所注视着吗?或者我们的现实在某种程度上被所谓的艺术和观念搞得更加复杂。或许,在今天的中国,今天的中国人所深刻体会到的不是一些作为表象的现实,而是在这些表象背后所蕴涵的各种价值和方式的冲突。更可怕的是这种冲突被掩盖在冰冷的繁荣和喧哗之中,让我们无从察觉。就象艺术家在自述中描述的那样"如果感性的来看这些有序排列的数字,也能感觉到一种后工业时代的冷冰冰。生活在城市里的每一个人都像一个数字的轨迹,热闹的反应着又很孤独的存在着。人在城市中只是一个数字,城市在地球上是一个数字,地球在宇宙中,宇宙在不知何物中,何物不知在何物中,仅仅是一个数"。如果我们把钟山放在年龄、风格和艺术方式的维度中来看的话,我们将发现钟山属于这样一类艺术家,即他的全部努力在于以个性化的方式打破事实的表象,穿过它们的间隙,展示这个时代的思想上的真实,或者对于真实的回归。
作为七十年代以后出生的画家,钟山体现在他身上的知识接受方式和思维方式都有着很大的特殊性。比他年长的画家是处在一个以文字为媒介的世界,而现在随着中国的开放和发展,所谓80后的一代人则是以图象为媒介成长的一代人。 以文字为媒介生活的这代人,可以调节接受信息的速度,有充分的时间形成自己的观点,所以似乎很容易形成自己的价值体系,并且宣扬这种价值体系。所以体现在他们的作品中往往是画面的构成因素有着明显的指向性;而图象的一代则是处在图像信息的泛滥中,他们和信息之间的关系是一种单向性的,即无论你是否接受,我照样存在,无论你如何存在,我按我的方式任意接受。相比之下,这代人对公共性的价值缺乏信心和忍痛,更关注于自身体验的独特性、模糊性和私密性,体现在作品中则是一种对意义解读的拒绝。 钟山实际上是成长在图象与文字之间的一位画家,他兼有两代人的特点。
所以在钟山的作品中我们看到了一种明显的双重性,这源于他的年龄也源于他的性格。一方面,他放弃了创造具体的图像来形成所谓的观念,另一方面,他又放弃了观念在作品中的核心演说。在清空图像的同时他也要清空观念,让本质被书写的行为穷尽。他坚定的要用"无"(nothing)来说明"有"(something),用个体行为来消解社会价值。借用没有意义的数字和有序但是无聊的重复,他让艺术的行为具有了一种穿透性。他的双重性,体现在对于图像和观念的双重拒绝。即使在作品陈列的现场,我们也可以说,他对于氛围和行为的关注超越了对于作品存在实体的关注。钟山作品中的双重性正是他对于他这代人的特点的完整体现:在拒绝自我言说的同时拒绝他人的阐释,把作品与观众之间的关系简化的极端。于是,当我们面对他的作品时,我们仿佛进入到一个没有休止的行为和空间中,这个空间的时间线性被置换成一种轮回。世界变得单纯,耳边似乎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似有似无的声音。
如果我们再回到他的作品中,我们会看到他所传达的远远不是符号或者对于符号和逻辑的游戏。相反它们所指的是现实存在的各种观点、态度、价值观和知识的无序。钟山并非要为现实提供一个宗教的解释,而是要提供一个个人的解决方案。他试图在纷繁芜杂的现实中进行简化的工作,他在喧嚣之中把艺术变成只与个体产生的关系的行为。对于当代中国艺术界来说,这是一个清空回零的过程,也意味着一个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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