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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和他的世界

-----钟山绘画简析

作者:易英
1998年10月

如果把钟山的画顺序展开,我们看一种风格的流动。他仿佛是从一个自我的空间走向外面的世界。在短短几年内的风格变化一方面反映了钟山在艺术上的追求,另一方面也反映了个人经验象一只无形的手对它的艺术追求的制约。如果作一个风格上的定位的话,钟山最初的作品无疑属于超现实主义的风格,这说明他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主观性很强的画家。对于这样一个艺术家来说,个人经验的内省无疑是艺术创作的出发点。

从钟山的创作历程来看,个人的梦幻世界和身外的现实世界总是以不同的形式在他的画中出现,这似乎是一个矛盾。如果我们循着他的思想轨迹,就可以看到一个合理的演变过程,但是矛盾依然存在,却在无形中转换为他的语言与题材。从最传统的理论上说,艺术是生活的反映,艺术家就像一张白纸,生活把自己的印记一点点打印在上面。钟山虽然是现代风格的画家,但他的创作历程确实在这个规律中运行。钟山的初期作品是一个充满奇特的想象与同年回忆的梦幻世界,他的画面既不象超现实主义那样理性,也不象原始主义那样单纯,但两者的成分有都兼有。事实上,这时的钟山还带有一种学生的天真,仔细分析他在这时的风格构成,可能有三个来源。第一是他在中央美院壁画系所受的专业影响,大场面的构图、局部的精细处理、象征性(形象)记号的设定,都较完整地统一于一个画面,那种让想象自由驰骋而又大胆收拾的能力,都在钟山的作品中反映出来。其次,钟山是来自南方的画家,从80年代以来,南方现代艺术中那种特有的神秘主义也呈现在他的画中。这种神秘来自贵州特有的地域文化,这种文化对生命、自然、宇宙的理解与解释总是对主流文化形成强烈的冲击力。如钟山在1994年的作品《红蜻蜓》和《蓝色的梦》,那种蛮荒而又神秘的自然景观、奇形怪状的昆虫和植物都把人引入一个魔幻般的世界,这些场面与画家本人的文化经历与童年的记忆是有着密切联系的。第三,钟山毕竟属于90年代成长起来的一代,他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已经是一个逐步进入现代信息社会的时代。现代信息的影响体现在两个方面,其一是直接的影响,即他主动接受的现代艺术的信息,如在地域文化的影响下,他对超现实主义和原始主义的亲和性,他的梦幻世界并不是从地域文化中派生出来的,而是由他所接受的现代艺术所照亮的。比如在《蓝色的梦》中,画面右下放有一个土著人的雕像,雕像上的头巾、耳环和项圈有一种图腾的暗示,犹如神秘的生命启示;但在画面中间又有一根绳索勾勒出来的头像轮廓,这很容易使人联想到毕加索笔下的一些形象。不论钟山把这两个形象处理在一起有何象征性的意图,但形象的搬用本身说明现代艺术对他的直接影响。其二是间接的影响,这种影响是理解他后来风格转变的一个线索。以同样创作与1994年的《永恒的太阳城》为例,可以看出他与前面提到的作品有着很大的区别,地域文化的特征逐渐消失,而变成了一个未来世界的超现实主义场面。这实际上是来自现代生活的经验记忆,也就是说,占据了这一代人的视觉空间的传媒图像潜在地支配着他们的视觉想象。这些画面使我们联想到"未来世界"、"星球大战",以及电视节目中吸引着无数孩子的卡通画面。钟山不过是把这种模糊的经验记忆转换为明确的图像场景,创造了一个现代社会的蛮荒景观。应该说,这一阶段的钟山是最为纯粹的本我,他的创作实际是一个纯粹的个人与兴趣自我体验的反映。

从95年开始,钟山的画开始往现实化发展,但与他的梦幻世界是相去不远。这个阶段以"木偶系列"为标志,梦幻开始转变为荒诞。从形式上看,仿佛是把他的超现实主义的局部放大,但内容却是象征性与现实性的复合。提线木偶的形象在他94年的作品《规律》中也出现过,但作为单独的题材却有着鲜明的象征性。为什么出现这种转变,钟山没有明确说明,他只是说小时候对木偶戏的表演有着很深的印象。但是在这些画中的寓意来看,其深刻的社会性应该是反映了作者本人对生活的理解,即个人境遇迫使画家进行这种风格与主体的转移。提线木偶是一种象征,个人在其生存中是不自由的,他受社会的无形之手所制约和控制。从实践上看,钟山这时已经作为职业画家生活了一段时间,在刚出校门之后的那种艺术的纯粹为生活的窘迫所取代,童年的幻想也逐渐在生活的磨砺中消退。当然,这还是一个超现实主义与象征主义相结合的阶段,他不仅反映了作者在生活上的困惑,也间接反映出他在艺术上的彷徨。

近两年,钟山仍然徘徊于现实与超现实之间,也就是说在非我与本我之间,而且两者的距离在进一步拉大。从风格上看,一个艺术家同时容纳几种风格似乎是一个矛盾,但也可以认为是艺术家认识社会和探索风格的一种方式,他是通过现实题材来认识现实,在把它转换为超现实的语言。在钟山的现实题材中,反映出他对现实生活的观察和兴趣,不象"木偶"系列有明确的象征性寓意,但一旦进入超现实的画面,如《西行漫记》(1997),现实中的认识与感受就转换成为明确或隐晦的象征,这时的超现实画面就不象他在初期那么单纯和天真,甚至早期经验中的传媒图像和视觉效果也在减弱,但一种深沉的、宏观的文化隐喻与批判开始萌现。从这个意义上说,钟山对现实生活的关注是一种艰难的转换,他不仅是在认识社会,也在重新认识自我,从而为他的艺术注入新的活力。这个过程在继续着,我们等待着它的新的深化与跳跃。